日光之下,有一只白猫
日光之下,有一件虚空的事:一只白猫,蹲在路旁,无所经营,也无所积蓄,安静观看来往的人。它不知众人从哪里来,也不问他们将往哪里去;有人匆匆而过,有人低头看路,有人心中装着尚未完成的事。惟有它伏在那里,任日影从身上缓缓移过去,仿佛世上并无什么催逼它。
它不为明日预备,也不追念昨日。风来了,它便眯起眼睛;树影摇动,它便抬头观看。它没有钟点,也没有期限,因此不曾因迟到而忧愁,也不曾因虚度光阴而自责。人说这样的日子无所作为,然而猫并不知道什么叫作无所作为。
有声音呼唤它,它便抬起头来,侧耳听了一会儿,随后起身近前。它并不查问这声音是否可信,也不计算靠近以后能得什么;既来到,便在人脚边徘徊,以头相亲,尾巴高高举起,仿佛这便是此刻唯一要紧的事。
人终日奔走,为尚未得着的事劳苦。得着一件,又盼望另一件;走过一程,又忧虑下一程。昨日的所得很快成为寻常,明日的盼望却总在远处。因此人常常住在尚未来到的日子里,而把已经来到的日子匆匆度过。
猫却在静止中数算自己的日子。它不知道日子共有多少,也不知道哪一日将是末了;正因如此,它只知道阳光暖时便晒太阳,有人呼唤时便走过去,有手伸来时便把头靠上去。它没有关于永恒的知识,却仿佛比人更少受永恒的折磨。
所以猫片刻的安闲,胜过人的许多谋算;眼前的一点温暖,强如远方尚未兑现的许诺。一声呼唤所得的欢喜,也胜过追逐未到的明日。
及至人又各自走远,路仍是那条路,日光仍照在地上。白猫或许重新蹲下,继续看众人来来往往。它不知道方才发生的事值得记念,也不知道有人会在很久以后想起这一刻。
然而日光之下,许多大事终归虚空,许多谋算不过捕风。至于一只白猫听见呼唤,便欣然走来——这样的事虽小,却已经成全。